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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与我的自由启蒙

作为 90 后,刚刚过去的 21 世纪 10 年代,是我成年、接受高等教育和步入社会的年代。这意味着我必须开始独立做出影响生活的重大选择。在新的十年到来之际,这里谨和大家分享在这许多选择之中,一种我所逐渐找到的追求,这种追求名为自由

在过去的一年里,对我直接影响最大的选择是一个机会,它能决定我是否从专注技术,开始转向技术管理。这样的机会本身,当然代表了一种信任和认可,但我仍然为此感到担忧:如果我没空写代码了该怎么办?我们都知道对程序员来说,写代码意味着活跃在研发一线,意味着关注大量技术细节,意味着承担直接的责任。

表面上看,这只不过是个职业生涯中老生常谈的必经之路。但我的理解中,这种选择在根源上的驱动力,是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手下带着越多人,居于越高的职级,越忙碌,越不能离开工作,我就越成功呢

毕业以来我一直相信,至少我应该努力成为这样的人,或者说迟早得成为这样的人,就像那些从来没空发朋友圈的成功人士们那样。还好编程对我来说,在多数情况下不算是痛苦的事,我也保持着学习和努力。今天的我,确实可以随时选择去国内的一线城市,成为某家著名互联网公司的技术骨干,在 P123456789 的台阶上一步步攀登,像那只面前挂着胡萝卜的驴那样前进。问题在于,我明明已经走得不算太慢了,至少 25 岁就可以去面阿里的 P7,可实际上,去年我最后谢绝了所有这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邀请。是什么让我退缩了呢?

这些问题自然都没有标准答案,这里只想告诉大家我开始改变观念的契机。

Ivan 的故事

熟悉我的朋友应该知道,去年五月我去了趟欧洲。看起来这只是五一劳动节里的一种度假方式,但其中最重要的行程安排,是去捷克拜访一位名叫 Ivan Kutskir 的程序员。他一个人创作的 Photopea 网页版图片编辑器,几乎具备 90% 的专业级 PS 修图功能,在世界范围内有百万级的活跃用户。

在商业上,我的这趟行程将 Photopea 引入了中国,你可以在我们公司的 ps.gaoding.com 域名上访问到它。但其实在布拉格,我倒一直是以个人名义和 Ivan 交流的。临走前我还去了趟他租的公寓,看到了他编写 Photopea 的电脑,一台连外接显示器都没有的老式 ThinkPad 笔记本。

我和 Ivan Kutskir 在布拉格

从技术到生活,我们当时讨论的许多话题现在我已记不太清了。但同样是 90 后,他的生活状态无疑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大学毕业后从没上过班,一周工作四天,产品现金流稳定,分分钟全款买房。当时我应该一直有句话憋着没说:

你 TM 为什么可以过得这么自由啊

Ivan 确实算是财务自由了,但我羡慕的只是他的财务自由吗?从他的生活轨迹里,我看到了一个不停尝试各种感兴趣的技术项目,最后在网页版 PS 项目上获得了巨大回报的故事。在这个故事的起点,即便他在捷克的顶尖大学毕业后没有正式工作,纯靠兼职养活自己的兴趣项目,也没人催促他赶紧「稳定下来」。在他的叙述里,这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亲朋好友们都认为这是属于他的自由。

理论上,我们当然也可以随时辞职放飞自我。但扪心自问,你真的敢吗?我极少请年假,离职后一定会在下个月入职新公司。虽然我也算高考前 1% 的 985 毕业生,但我怂,我不敢——而且我猜多数国内的同龄人即便真想这么干,也要下定决心。

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国情吗?

不要把因果关系搞反了。我作为中国人,就只配羡慕欧洲人生活的自由了吗?我应该去追求我自己的自由,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这就是这篇文章的起点了。

跑个题,此行我还去了法国的斯特拉斯堡,那里是我作为《白色相簿 2》玩家(俗称白学家)的圣地。这个游戏对我的影响是如此深远,以至于我在现在公司的花名「雪碧」都来自游戏里的知名老梗。十分推荐大家在低落的时候去尝试一下白学,它一定能把你安慰得悲痛欲绝

为避免一些潜在的敏感性和争议,我必须先限定好下文的语境。近来常有争议的那个与「皿煮」配套的自由,讲的是集体层面的 Liberty。比如侠盗猎车游戏里那个遍地犯罪的自由城,就叫 Liberty City。再比如我国解放军英文缩写 PLA 里的那个 L,也与其来自相同的词根。而我这里想聊的则是 Freedom,它指代的只是个体层面的自由,不会也不敢超出 24 字核心价值观里的范畴。

从技术自由开始

作为程序员,我首先希望追求的,是编程技术上的自由——这可绝不是让公司允许我瞎 JB 写代码,而是研习普适性的工程技能,不使自己的知识体系局限于某种细分岗位

很多人肯定会质疑我,说技术岗位的专业化和流水线化,明明是必然的趋势,这不是在开倒车吗?这个观点当然很对,但我所提倡的方法论与其完全不矛盾。首先,我们必须在自己负责的技术方向上尽可能地挖掘出深度。然后这种足够深刻的理解,将自然而然地让我们领略到不同技术方向之间的相通之处。许多公司对骨干人才先有深度,再有广度的 T 型能力结构要求,其实也大抵如此。所以向这种方向前进,不仅对公司的技术沉淀大有裨益,还是一种对抗技术人螺丝钉化的手段。

在我国儒家思想中,有个经典的说法叫君子不器。很多程序员可能误解了这句话,认为它的意思是「不要太关心具体技术,技术没必要学得太深,务虚比务实更重要」。但我的解读则恰恰相反,我的理解是,必须在深入学习大量原理性的技术细节后,你才能举重若轻地在各个技术领域之间闲庭信步,达到「不器」级的技术修养,进而随心所欲、不滞于物地以技术做出创新的、切实的成果

这听起来太像在装逼了,下面还是聊聊 2019 年我为此做的一点努力吧。

毕业以来,我是从切图开始职业生涯的。行业内一般把我这种开发浏览器页面的岗位,叫做前端开发。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开始感觉到浏览器限制了我,因为我对其中的普通应用层技术已经很熟悉了。

为此,我开始了一些继续发掘深度的探索。在我的个人博客和专栏上,你可以看到三篇循序渐进的文章:

  • 第一篇《我不想成为不懂 GUI 的 UI 开发者》宣示了我想做的事,那就是从浏览器里走出去,探索整个 GUI 领域的技术。
  • 第二篇《将 React 渲染到嵌入式液晶屏》是第一次尝试,它打通了 React → JS 引擎 → 树莓派 → SSD1306 芯片的四个体系,是我第一次实现 JS 引擎扩展、定制 React 渲染后端和写 Makefile,感受到 JS 和硬件原来可以这样简单地连接起来。
  • 第三篇《将前端技术栈移植到掌上游戏机》是第二次尝试,这也是我第一次制作 Docker 镜像、拆机焊接排针、定制 Linux 内核和移植 JS 引擎。最终,我也让熟悉的 JS 运行在了一台国产的开源掌机上,开启了许多新的可能性(或者说没空填的坑)。

经历这些尝试后,我对移动端开发也有了全新的了解。当然,它们主要属于我在工作外的自娱自乐。而在本职工作上,我则在图形学方向继续着学习。曾经看起来门槛高昂的各种 3D 效果,在我们团队的代码支撑下已经真正落地到了业务中,成为了我们产品的技术竞争力。这方面我的一些可以公开的探索,恰好也是三篇循序渐进的文章:

  • 第一篇《现在,网页上也能制作专业级 3D 艺术字了》发布了我们 Web 编辑器中的 3D 文字技术。现在你也可以很容易地在我们的官网 gaoding.com 上体验到这个功能。
  • 第二篇《如何设计一个 WebGL 基础库》分享了我在实现这一功能时设计的基础库 Beam,它用于简化编写 WebGL 的渲染逻辑。当然,在其之上还有嵌入编辑器中使用的 3D 文字渲染器,以及着色、文字几何变换等算法。这些代码涉及我们的一些专利,并不会公开。
  • 第三篇《实用 WebGL 图像处理入门》发布于 2019 年的最后一天,介绍了如何借助 Beam 来入门学习图像处理知识。它做到了在一篇文章内,用 Beam 完整地浓缩表达清楚了这个领域里几乎所有常见的工程技巧,这原本需要啃大半本 WebGL 入门书才能陆续涉及。在一天内,它就收获了上百个赞。其实在发表前,我还婉拒了出版社编辑的 WebGL 写作邀请。毕竟一篇文章就能精炼地写清楚的东西,何必扩充灌水变成一本书呢?

这并不是在炫耀我的什么成就。说实话,我所看到的自己还要学习的东西还非常多。不过至少我可以坦诚地说,我确实在言行一致地,按照自己呼吁的方向前进,也为技术创新做出了那么点微小的贡献。

我参与开发的 Web 3D 文字功能

虽然我们都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行业内我敬仰的一位大牛也提过个观点,大意是「你和专业人士之间,其实只差三个月的学习」。在我的理解中,这种「快速学习」的能力,是需要靠持续的「慢速学习」来培养的。只要保持积累,相信每位有志于深入技术的同学,都能找到那个量变带来质变的临界点。

出于客观原因的限制,这种理想化的学习方式并没有那么容易推广。在工作中,我也见到过一些笨拙地层层封装黑盒子的技术方案。其实只要愿意突破舒适区,我们原本完全可以选择更直接、简单而省力的路线。可惜我也没有时间和义务去手把手地教会别人,只希望自己能多少发挥出一点积极的影响吧。

还有,程序员具备一种独家的技术自由手段,那就是开源软件运动。我一直乐于在技术社区学习与分享知识,这种自由让自己和社区都能不断进步。在 2019 年,我花费最多时间维护的自然是 Beam 了。它完全不涉及具体应保密的业务逻辑,却又能提高上层开发时的效率,因此是个很不错的开源对象。开源两周内,Beam 的 Star 数量就达到了 GitHub 全站 WebGL Library 搜索条目下的前 10%,在国内也还没有定位相当的竞品。今天,如果你在 GitHub 中国排行榜上搜索 Xiamen,那么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我司的员工,而我嘛就是那个第二名。

总之,技术自由能给我安全感,使我不必为能否留在某家公司的岗位上而畏惧,保持自己的尊严和人格的独立。假如我面临华为 251 式的构陷迫害,我绝不怕与其对抗到底。

但在工作与生活中,光有技术自由就足够了吗?中文里所谓的「自由放任」和「自由散漫」都算是不折不扣的贬义词。下面我希望进一步论述在我理解中,为了自由我所需承担的责任。

自由的责任

美国有句谚语,叫做 Freedom isn't free. 这说来倒也很简单,概括为以下两条即可:

  • 追求自由,必须不影响别人的自由
  • 追求自由,必须承担群体内的责任

自由意味着相互尊重。这代表着即便我肯定更愿意和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工作,但我也不会强求别人认同和接受我的价值观,更不以损害他人的权益为代价。这个认知,来源于去年国庆我在香港的所见所闻。

去香港转转,倒还真是我度过国庆假期的一种选择而已。但没有想到,我第一次目击有组织的犯罪行为,竟然不是在「法制落后」的大陆,而是在香港。在那里,我拍到了许多像这样暴力破坏 zhi na(敏感词)商店和银行的照片。像这样:

作为中国人,我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为了争取香港人的人权,就可以践踏中国人的人权了吗?虽然我赞扬马丁路德金的伟大,但我也支持社会基本秩序维护者们的努力。

不过我也不会忘记,当年富士康被公认为血汗工厂时,香港人民对我们自发的游行支持。那时甚至连美国人民都为了中国人民,抗议过他们的民族企业苹果呢!我相信人类社会真正美好而共通的东西,是超越国家、种族、阶级和意识形态的。我所学习的对象,也是在世界范围内比我更优秀的人。像来自台湾的开源掌机前辈司徒,去年也对我有颇多帮助和鼓励。在个体层面,这和两岸对立有什么关系呢?我相信这里所说的自由,也属于这样具备普适性的追求。

因此,我没有太多兴趣像「键盘政治家」们热衷的那样,去论证某种意识形态和主义是否优于另一种。相比之下,我更关心我们作为个体所实际获得的自由。就最重要的经济上的自由而言,我们的成就有目共睹,相信这也是大家近年来自信的底气。但经济之外,我们自然也还有许多需要继续进步的地方,我也会继续选择拥护进步之处,并不吝于指出问题,作为公民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毕竟我并不想和世界作对,只想和世界互相尊重

上面我提到了公民。别忘了作为公民,我们既有权利也有责任。自由当然也是这样的。

在 2019 年某次去深圳出差时,我顺路去了趟三和,想看看传说中的「三和大神」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结果确实地,我看到了一些完全没有活力,只追求着以最低限度维持果腹状态,几乎既没有也不在乎个人尊严的流浪者。也许他们在个体层面都各有值得同情之处,其中不少人也需要社会的保障救济,但我确实很难感受到他们对个人与社会责任的承担。虽然三和大神们并不影响别人,可你会认为他们自由吗?

与公民概念相对的是臣民。对于蒙昧而缺乏公民精神的人,即便在现在的文明社会中,实际上也很难脱离臣民的阶段。臣民大概率只能选择跟从主流的意志,听凭统治者们的号令,按照被安排好的方式走完一生。

就像在许多企业中,服从上级管理是一种绝对的政治正确,员工们就像臣民一样接受领导层的统治。相比之下,我更支持我所在的公司自去年起提倡的所谓 Owner 概念,它的愿景是让工作承担者具备自己是这一项目 Owner 的意识。当我们用公民意识与契约精神来审视这个概念时,这就显得很自然了:每个具备 Owner 意识的个体就像是公民,遵守与公司集体之间的契约精神,投入符合契约的工作时长,达成契约中的目标,并依据契约规则获得约定的回报。在契约内,我们有责任去积极地、想法设法地完成目标,兑现承诺;在契约外,我们则自由地过着各自的生活

让大家信服的 Owner 制度,也是和尊重个体的管理分不开的。在现在扁平化的团队里,我经常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点子,我很高兴这些想法基本都能得到倾听、尊重和讨论。虽然它们中不少在讨论后被证明并不可行,但这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是个以理服人,而非以权服人的过程。在一个值得信任的集体中,这种机制利于我们自由地表达想法,快速制定更为科学的规划,也是我认可并愿意维护的制度。

总之,在为自由而有所承担的层面上,我选择尽量去热爱工作。自然地,我也希望我不是完全为了收入而工作,希望这个过程中也能真切地为社会做出些贡献。

工作外的自由

在最早工作的那两年,我几乎把工作当成生活最重要的部分,很少考虑工作外的事。但现在我已经逐步认识到,在契约外,我完全有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这使我的生活更加独立自主,让我能在生活中成为更多样的角色。工作外,除了我一直热衷的各种数码产品娱乐,以及每个周末都尽量把时间留给异地约会(笑)外,去年对我来说还有值得一提的一点变化,那就是我开始寻找与长辈沟通的新方式。

具备更多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后,我开始更感兴趣于家人的故事。目前我尝试的是以「采访」的形式,去了解他们经历过的历史,主动去问他们更多平时不会提起的问题。这和闲聊还是有所不同,需要更多的倾听和记录,也不妨带上纸笔。比如这些问题:

  • 你的长辈,几十年来的履历是什么样的?
  • 你的长辈,在和你同样年纪的时候,面临着什么问题?
  • 你的长辈,为了改善你的生活,做出过什么努力?
  • 你的长辈,对某个历史事件有什么记忆?
  • 你的长辈,如何评价他的年代下某个历史人物?

其实,我现在「采访」的对象还只限于我的外公。他在文革前大学毕业,是新中国第一代的农学科研工作者,现在家里还藏着三十多年前他所在协作组获得的国家发明一等奖奖状。他享受厅级的保健待遇却非常朴素,影响了我们家两代人的儿时成长。由我这样的 90 后去倾听带自己长大的 30 后老人,听他们讲述他们一代人的成长和职业故事,对我有很大的触动,也让我不禁去思考我这一代人的使命。如果大家爱听,我也很愿意单独写写他老人家的故事。

总之,别把自己当作工作机器,多去关心一直陪伴你的人,多去追求你所热爱的生活吧。

结语

自由最宝贵之处,在于它能给我们选择权——是被世俗所引导,还是追随自己内心的热情?是在严峻的现实下选择放弃,还是义无反顾地前行?是做愤世嫉俗者,还是踏实的建设者?是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是做独立的理想主义者?其实没有正确的答案,怎么选都可以。年老时回顾往昔,选择将塑造我们的人生。所以,趁着我们还年轻,珍惜手中的自由,做出我们自己的选择吧。

最后,和大家分享一点我喜欢喝的毒鸡汤:

许多人所谓的成熟,不过是被习俗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个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个性的形成,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结果和丰收。

——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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